也算是都市人(吧)
编辑时间:2020-06-16 作者:

也算是都市人(吧)

我在桃园市出生,小时候住在连接桃园县与台北县莺歌镇的桃莺路附近街巷,每次要进市区去何嘉仁美语补习,就要走到龟山工业区旁的「大智路口」站牌搭市内公车出发。还记得那时候的回数票是一张卡纸,上面印着桃园客运的印花和数字格子,每次司机取走车票要剪时,都深怕他会太粗心而多剪了半个格子。

上车之后,其实不用多久就会抵达前站。车程虽然很短,但那一段路,却也画出了一条很幽微的界线……

因着补习的缘故(学的还是英文),才国小三四年级,每个礼拜都有一段独自在市区漫游闲晃的时光。那时同龄层的小朋友们多半在废田抓青蛙或是蚱蜢,而我已经有机会逛漫画店和唱片行,甚至一个人吃麦当劳、看电影──我曾在早已消失的远东大戏院看过刘德华的《与龙共舞》也看过哥吉拉系列的《六度空间大水怪》(ゴジラvsキングギドラ)。

邻居小孩或班上同学喜欢问我关于市区的问题,或问我英文,而我就化身《樱桃小丸子》里的花轮少爷,用不经意的口气,脱口说出英文单字与片语,去讲述那些在别人眼中可能是奇异冒险的故事。

在补习班,我就没那幺 active 了。生性带点害羞,虽然英文不错却也不会是最突出的那个,而班上有更多人不经意说起某些更不得了的事情,例如去日本去加州(他们不说美国,而是说 California)或拿出一支印有米老鼠图案的原子笔,「我爸妈带我们去东京迪斯奈,这个送你哦。」那语气之稀鬆平常,一不小心还会错认他们只是搭上市内公车就抵达了那些地方。

每一次要去补习,站在大智路口站牌,等着桃园客运当时的黄色市内公车抵达时,我会低头凝视旁边那一条与桃莺路平行的大水沟。

那沟紧邻工业区,沟深约三米,水深却顶多三十公分,水面上漂浮着一片彩虹色泽,多半只见灰浊水面下的矮粗水藻裹着黑烂泥浆在水中摇摆(或是溶解),上头有一颗泡了水而浮肿的褪色柑橘《桃太郎》故事一般幽幽漂过。我甚至在沟里看过一只对剖的猪只尸体搁浅着,上头爬满了蛆。

那半只猪,曾经在学校班上和邻居小朋友群成为热度极高的诡异话题,但我不曾在补习班提起。

国一的时候,我家搬到桃园后站,走路到火车站只要五分钟,真的变成市中心住户了。有时我也会骑车回去儿时的家看看,那里已经不再散发着土气。随着商业化的足迹,街巷旁甚至盖起了大型饭店,而那一条水沟,早已消失无蹤。

整体而言,我所在的这座城,如今正努力洗去当初的工业色彩,以 VR 虚拟实境般的自我说服,重建众人集体潜意识当中的大都会景色。过往那充满劳工汗水,空气中飘着怪味的地带,彷彿是刚刚削骨还父、割肉还母的哪咤,得了太乙真人之助而有了莲花与莲藕製成的新肉体。动能转移之下,原本新颖的城中心反而没落了。如今已是都市人的我,每日穿梭城间,仍有无能为力之感,记忆中曾经闪闪发亮的城市如今正在落漆……

但无论如何,我终究忘不了那一条臭水沟,还有上头的那半头猪。

它总在我与真正的都市人聊天时,从记忆深海窜出,在失去水压束缚之下,无限扩张,最后变成了一尾无形巨兽盘据我的大脑,让我结巴,让我语塞,让我想起那个自以为镀了金的孩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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